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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初稿|没有土地的人:一名皖北大学生的自我民族志

2026-04-16 15:31
我的家乡,安徽宿州,淮海平原上一座普通的农业城市,从市郊开始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土地是这里最实在的东西,长麦子,玉米和大豆,能盖起安身的房子,也能埋葬逝者。我没有老家,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这种“无地”的初始状态并非一片空白,而是一枚胎记,从一开始就提醒我要寻找另一种方式来锚定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图1 平原上的玉米地
一、土地•父亲
我在城市里长大,本与乡下的土地没什么联系,但在小学三年级前的五一假期和十一假期,我总会和父母一起回外婆在符离的老屋帮忙。我们一般上午出发,长辈会从院子里拉出那辆农耕用的拖拉机。这种拖拉机烧油,发动时需要两到三个成年人一起快速转动一条可以拆卸的L状摇杆。它在耕作时后面挂着用杨木做的犁,往返家与田地之间时,则挂着一个铁质的简易露天车厢,可以载人,载粮。我们一家人就坐在这个车厢里,围着堆在车厢中央的农具,沿着窄窄的土路慢慢往地里行进。后来,这些土路一点点被铺成了水泥路,但路两旁的杨树一直屹立在那。记忆里,整个宿州的乡间到处都是杨树。杨树高大,叶子密集,风一吹便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渗下来,印在车厢和土地上。在乡间,地是没有界限地连在一起的,从远处看,很难说清哪一块地具体属于谁。在我眼里,所有的田地长得也一样。我总是不解地问母亲:“妈,地怎么这一块那一块的啊?为什么我们不种在一起?”母亲坐在颠簸的车厢边,指着远处一块麦地回应我:“那是毛孩家的地,再往东的才是咱家的。咱家还有几块在南湖,有一块小的在铁路边。”他们似乎心里有一张地图,知道哪块地属于哪一家。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辨认的,也许是地形、方位,也许是记忆,但他们就是知道。
来到农田旁,大人们用簸箕装起白花花的化肥,沿着庄稼里隐隐约约的小径,边走边左右扬撒化肥颗粒。我则被他们叮嘱:“站在地旁边,别乱走,别踩人家的庄稼。”于是我就数着布谷鸟发出几声“咕咕咕”,在杂草里摘苍耳或是寻找“小西瓜”打发时间,有时不知不觉会走到邻家的地里,被发现后,长辈就会吓唬我:“你踩人家的地,人家就把你拐走卖喽。”那时的我胆小,总被这些话吓哭,于是后来索性一直坐在拖拉机上哪都不去。后来回想起来,这种颠簸、吵闹的旅程是接触土地的一种方式,它一直留在我心里。也许正是在那样的时刻,我慢慢养成了一种习惯:在进入一件事情之前,先看清它的边界和规则。
五月初收麦子。劳动节前后,从城里排着队来的联合收割机在镇子里、村头、河堤和土地间轰鸣。空气里弥漫着焚烧秸秆的味道,灰烬和尘土朦胧了天地。从城里来的联合收割机虽然多,但能开进自家地里的却很少。人们会隔着一大片麦田喊:“老shěi,给他家收完麦来我家地里,就在旁边!”十月晒大豆时,屋顶上、院子里、屋前的空地上都会铺开蛇皮袋,大人把大豆倒在上面,用竹子做的耙子来回翻,黄豆在耙子的带动下滚动,在蛇皮袋上哗哗作响。孩子们则要光着脚站在豆子上,翻拣干枯的叶子、根茎和坏掉的豆子,小心从杨树上掉下来的杨辣子,带着猫咪赶走来偷吃的鸡和落在杨树上虎视眈眈的鸟。有时候邻居家的院子和屋顶也会被借来晒粮食,屋顶之间只隔着很矮的围栏,小腿那么高,可以直接跨过去。这些围栏是柱状镂空的,柱子上盖着平板状的瓦片,柱子之间的黑土里会长出一些蕨类植物。那些植物的嫩须卷成一圈一圈,看起来很有意思。假期将尽,临走时我总会嚷着:“不想回去,不要上学。”母亲就会拉着我上车,说:“这是外婆家,咱家在城里的,不回去怎么行。”就这样,儿时的我始终是这片土地的客人,每次拜访都会被大家极热情地款待,可这种作客的疏离感也让我感到不自在。随着年龄渐长,这种不自在慢慢变成了一种默默的抗拒,即便不得不回去,我也只想赶快离开,回到城里的家。
说到地,终究要讲到地上的人。我的父亲出生在灵璧县的农村,十八岁那年,他被祖父带进城工作,换为城市户口,也因此没有再分到老家的土地。在我的小学时期,母亲因工作常常不在家。晚饭时,我就坐在家里的那张方桌旁听父亲说他儿时的事。他说村子边有一条泥河,河岸的泥厚得很,用手一挖能挖出小贝壳。放学后,他和朋友们常在河岸边的地里掏地瓜,再挖一个坑,生一堆火,在土坑里烤来吃。巧合的是,我们现在住的社区旁也有一条河。那是一条人工护城河,河堤由大理石筑成,规则又整齐,旁边是公园,有沥青步道、李树、毛桃和樱树。晚上会有人在那里散步、遛狗。父亲有时也会去那里走一走。
图2 我家旁边的河(拍摄于2019年12月29日晚)
父亲总抱怨祖父当年没有供他继续上学,也没有给他留地。他说如果当初没有被带进城,也许就能在老家盖自己的房,守着几亩地过日子。毕竟在这片平原上,有地就有房,有地就有尊严和退路。家家户户守着宅基地,儿子成家之后往往要盖一栋新房,渐渐地,庄子里建起不少挨在一起的小洋房,但这些新房大多数时候只是和老房里的老人一起守着地。我的表哥,保留着农村户口,新婚后便在自己的宅基地上盖了新房,随后就带着新娘一起去福建打拼,并在那里生了孩子,每逢过年时才回来住几天。如果谁在外面做生意失败,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只要老家的地还在,也还能回到庄子里来。而如果谁把地承包出去,旁人往往会觉得那是“瞎胡闹”。这些抱怨,父亲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重新讲一遍。起初我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同情他,渐渐地也开始对这种反复的抱怨感到厌烦,甚至会生气。年纪渐长后我也慢慢明白:他一遍遍地说那些,不光是一条河、一栋房,几亩地。那条泥河,那些没盖起来的房和没分到的地,是他和老家之间的联系。而我呢,从小看到的就是另一条河,过的是另一种日子,我俩的河从来就没在一个地方。父亲的念叨让我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没有可以回去的老家,没有退路。所以我很小就特别现实,喜欢考虑未来。
对父亲来说,老家是他成长的地方,他还有亲情、友情、记忆在那。祖母在世时,他每隔两三周总要回去看一看。而老家对我只是一个词,它来自父亲的讲述,我连它的具体方位都不清楚,偶尔跟着回去,也只是木讷地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杨树逐渐多起来,听着父亲说:“马上到刘闸了……前面的路太窄了,得从别人庄里绕路走……”
在祖母的葬礼上,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父亲讲述的那个大家族。堂屋里来了许多同房,在庄子里,大部分人往往同一个姓氏,彼此互称“近邻”或者“同房”,遇到白事,十里八乡沾亲带故的人都要来,这是规矩。他们互相都熟悉,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而我几乎一个都不认识。父母和我戴着项帽,穿着孝衣在人群中走动,告诉我这个该叫“大爷”,那个该叫“二奶”。当他们提醒时,我就机械地喊一句“XX好”。但更多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称呼,我就躲在堂屋最拐角,希望没人发现我,万不得已要打招呼时我就干脆不分男女、年龄和辈分,统一说一句:“你好。”这句在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问候,在那里却显得有些突兀。
祖母下葬时,我跟在同房们组成的队伍最后,看着棺椁入土,土再垒成小丘。淮海平原上有很多这样的小土丘,那是坟,它们散落在田间,也在路边。坟旁有时会种几棵矮松,那是孝子种的,淮海平原是不生长这种松树的。地里的人曾经也是从地里成长的,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落叶归根,最后一定会再回到地中,这是传统,也是他们的意愿。听着周围密集的乡音和哭声,看着父亲和大伯在队伍最前方埋在孝服里的头,紧紧握着的缠着白布条的树枝,我却发现自己很难像他们那样自然地悲恸流泪,我更像是一个按照指令完成动作的机器人,转圈、下跪、磕头。也正是这场葬礼让我打心里害怕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甩不掉的人情债,庄里办红白事最看重礼账,家家户户都会备下专用的宣纸账本,父亲特意请了庄里德高望重、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的同房来掌礼记账。他就坐在大门侧边的方桌后,戴着老花镜,研好墨,对着前来吊唁的乡亲,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在账本上写下姓名与礼金:“张家伍佰元,李家陆佰元”。这账本就像一张网,记下的不只是金钱,更是绑定了全庄人的人情往来——日后别家有了事,必须按着账本上的数目对等随礼,一来一往,世世代代,反反复复,谁也脱不开。
二、城市•Z
真正属于我的是城里的生活。在那里,地换了一副模样,变成了房。
我是在市医院出生,在城里长大的,小城生活闲适安然,但城里人对房子的执念和乡下人对土地的很像。城市里的房子,某种意义上也像是水泥砌成的宅基地。人们攒钱买房,贷款买房,买自己的,买子女的。2009年,我家买了现在住的房子,在市区东南的开发区。那时房价还没有大幅上涨,是母亲提议买的。后来,二高中搬迁到我家附近,周围的房价上涨不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在那里买房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之后的几年,家里一直在讨论房贷,父母还想过,如果我能考上那所刚迁来的二高中,就不用租房了,但后来我考上的是建在城市西北角的一高中。
城市通过楼与门的界限让生活更有秩序。防盗门关上之后,那种“共用一面墙”的亲密感不断减弱。我家楼下的几间房时常换住客,陌生的面孔在楼道间相遇,通常也只有极客气的礼让,彼此甚至不知晓姓氏,口头寒暄自然也是没有的。有几户和我家一样,子女在城市求学,父母在城市工作,与他们的交往也就略多。也有的只是把房子买在这里,然后举家去浙江求学或工作,像乡下人在宅基地上盖了新楼后外出一样,寒来暑往,他们回来过年的新面孔越来越多,我也不再认识了。
城市生活给了我一个朴素的念头: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这让我变得务实,看重攒钱和规划。同时,它也让我习惯独立、看重分寸,安于门后的清净。乡村的地没有墙,所以邻居的猫可以乱跑,但我长大的城市里到处是门,我是在门后长大的。最早的一扇门,是祖父母当年在市区生活时的集体大院的门。那是一扇普通的铁门,上面覆盖着孩童的涂鸦,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响声。门后是一条像隧道一样的通道,通道两边是用红砖、石灰和茅草砌筑的墙,砖缝里的黄土已经风化得松散。我和伙伴们会用练习簿的纸折成小管子,把黄土收集起来和水混合,捏成各种小东西。石灰抹的墙皮脆得用手就能掰下一小块,我们会用这些粉块在铁门上随意涂抹刻画,或是在水泥地上画上跳房子游戏需要的框架。门外是一条小巷,两边长着蛇莓,伙伴们会跑过去摘,我则站在门口看着,羡慕地拜托他们帮我带一些回来。因为长辈不断告诫我:“不能出去”。虽然我偶尔也会偷偷跑出门去一点,但从不久留,总担心被发现或者遇到危险。在我家所处的小区里,“门”依然存在。下楼玩耍时,父母会给我划定一条界线:“不能走过小高层前的电线杆。”那根电线杆离楼并不远,但在我的世界里,它像一条国界线。站在杆子前,我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我,再回头进入自己的空间。
我曾无数次望向电线杆后的世界,那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草木、楼宇、行人,都和杆子后的一模一样。但我从未产生过跨过去的冲动,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越界。这些门并没有人看守,是我自己在看守自己。这种对边界的敏感慢慢内化为一种习惯,也成了我日后性格里谨慎克制的一面,从不能出去,逐渐延伸为不能做某些事:不能走太远,不能让人担心,甚至不敢直接表达自己的喜好或情绪。小时候,我不敢说不喜欢吃萝卜,也不敢在放学值日完后在学校与同学多打闹一会儿。长大后,我很少去挑战什么未知的风险,凡事总喜欢先看清界线,留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这让我避开了许多混乱,但也确实让我显得不够大胆。
转折发生在初一。那一年祖父母突然决定回乡下生活,我也不再去那个集体大院了。父母因工作无法照顾我。有人提议我去小饭桌,但我拒绝了。我学会骑电动车,开始自己做饭。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放学,大约十二点十五分到家,给电动车充电,做饭吃饭,结束后大概下午一点,两点二十上课,我一般会在一点十五或二十左右出发。从那以后,我持续做饭八年,掌握了各种烹饪技能:煎、炒、烹、炸,面点、汤品和中西甜点。厨房成了我完全自己做主的小世界,虽然无法像祖辈那样在土地上决定种什么,但在灶台旁,我可以决定今天的午饭。这八年的厨房生活让我明白,就算离开家,也能把自己照顾得不错。这种“我能行”的感觉,给了我在城市里生活的底气。
一样的,说到城市,重要的还是城市里的人。与我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是Z,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相识于初一,算来已有9年的交情了。和我这个从小在城市里生活、谨慎务实、依赖城市规则的孩子不同,Z虽亦是第一代“城里人”,但他是在乡下的堂屋里出生的,小学前都在乡村生活,也在乡下有土地,有亲友。这种不同,在我们相处时的许多细节里,都能看见。
比如旅游。2024年的国庆假期,我们决定去深圳进行一场短途旅行,打卡天文台等几个地方。然而,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顺利。那天我们从市区出发,结果大巴一路堵车,堵了整整一个下午,原计划傍晚去天文台的行程显然无法完成了,因此我们临时决定就近去西涌看海。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海,虽然当天是阴天,但海的辽阔与波澜依然震撼。Z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海里,我却停在了岸边。翌日早上五点,我们徒步加爬山5公里来到了天文台。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被《国家地理》杂志评选的中国最美的海岸线之一,确实感到一种内心的宁静。Z无所畏惧地继续走了下去,去拥抱岸边的礁石与浪花,但我依然没有走下蜿蜒陡峭的台阶,就像我做事时总是先站住看看,在心里画一条线,告诉自己到这里就行了。我每走一步,都得先想好哪里是安全的。
图3 深圳天文台(拍摄于2024年10月4日)
第二天,我们从大鹏新区前往市区。Z一路都在翻看他在海边拍的照片,调整角度,设计朋友圈照片与文案,我除了与他聊天,帮他挑选照片,其余时间一直靠在公交车的车窗边,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海岸与山岭变成城市的道路和高楼。等真正回到深圳市区的时候,我反而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排排大厦,像一堵一堵竖起来的墙。晚上,我们去了粤海街道一带。我站在那里仰头看,脖子有点酸,但又不想走,那种感觉其实和站在天文台看海的时候有一点类似,只不过方向是反过来的——海是向外延伸的,而这些楼是向上长出来的。很多楼的玻璃幕墙在夜里是亮的,一层一层的灯光像格子一样叠在一起。Z一开始还会停下来等我,后来就习惯了。他说:“你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是啊,我觉得这些楼很好看。”我回答道。整齐的高楼,让我觉得一切都有规矩、能预料,很适合习惯按城市规则生活的人。
我们也时常交流最想去的国家和城市。Z的地理不好,他甚至会把法罗群岛当成冰岛的领土,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冰岛的向往,每次刷到黑沙滩、峡湾或者极光的视频,他都会把视频转发给我。就像他说的:“我的自由就存在于泥土地和草木山川之间。”我则独爱巴黎,一来是对这座国际大都会具有滤镜,二来是曾有过学习法语的羁绊。他想去的是最原始、最野性的地方,那是土地本来的样子。我想去的是像巴黎一样的大都市,那是人建出来的世界。
Z和我的父亲在与土地的关系上,形成了非常明确的对照。上大学之后,每年放寒假回家,我和Z时常一起出去吃饭叙旧。但除夕前一周,他都会回到老家去准备过年,年后四五天才会再回到市里。Z会给我发很多乡村照片,有清晨杨树之间的薄雾,有夜空中清晰的猎户座星辰,有屋顶上的积雪和屋檐上的冰溜子,还有他们家饲养的小羊羔和小鸡仔。也是每年这个时候,父亲总要提前去银行取一些钞票,包好给亲戚孩童的红包,动身往灵璧的老家去。他大多时候借宿在大伯家,或是表哥新盖的小楼里,除了走亲戚,给压岁钱,他还要赶庄里接连不断的红白事——过年期间的红事总是格外多,今天是哪家的儿子娶亲,明天是哪家的孩子送面,这些都是亲戚或同房打电话告诉他的。父亲会找出礼账本,一笔一笔核对,与母亲商量要随多少钱。他总说:“我应该回去。”他每次还会劝我跟他一起走,我却都推辞了,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不认识庄里的人,回去也无事可做,何况我自己会做饭。再加上做餐饮工作的母亲在年关一直忙不开身,所以过年期间我主要还是一个人生活。我会给Z发我在厨房做的晚饭照片,给他分享有趣的视频。平时打游戏时,我们俩是默契的队友,会在局内不停沟通开玩笑。但在过年期间,他会拉上他在乡下的朋友与表弟。那时的我会选择关上话筒,听着麦里他们激情的对话,做一个沉默的高手。我从听筒里听到了Z用乡音和亲情传递的关于邻里和土地的琐事,安静地分享一点他们的热闹。他的根在过年时特别明显,而我的根就是自己过着的每一天,自己安排的一切。
图4 Z给我发的乡村雪景
图5 Z给我发的羊与鸡的照片
三、广州•我
土地没有成为我的牵绊,家族和血缘在我身上的约束感变得很弱,这给了我选择的自由,也让这人生从一开始就需要自己寻找方向。我可以很自然地把生活范围不断向外延伸:高中时,在城市西北角的一高中上学,生活的范围也逐渐固定在那一片区域,第一次离家那么远。填报高考志愿时,父母希望我选择离家近的城市,比如南京,但我依然选择去了更远的广州读大学,第一次离开淮海平原那么远。慢慢地,我也变成了那种“只有过年才回去的人”,习惯并喜欢上城市里的匿名状态。在广州上大学时,极喜欢在这座大都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随便选一个方向,从学校大门出发,一个人快步流星地走,这种行走不需要交谈,也不需要目的地,却让人感到一种由衷的舒畅。以前在家乡时,总觉得被家里人的目光盯着,哪怕没人看守,也会自觉地守着那些隐形的门和界限。现在一个人在广州,这种心理上的紧绷感减弱甚至消失了。我开始试着走出那个看守自己的小圈子,去做一个更自由、更大胆的成年人。
图6 我的高中(拍摄于2023年8月28日)
在大学里,我结识了很多人,微信列表的人数从41涨到了303,可除了一两个比较亲密的同学和导师,大部分也只是泛泛之交。四四方方的宿舍把我和其他三个人圈在了一起,可我们几乎没有交流,都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忙自己的事,不过他们似乎也和我一样,没什么放不下的牵挂。独来独往固然自由,可孤独也总会不期而至,因此即便到了广州,相隔千里,我和Z之间的联系也没有中断。我们会经常互相发外卖平台的红包,讨论各自学校的哪一个食堂更便宜。Z省钱的理由通常很明确,他说想把钱留着以后出去走走,去看山、看海,去冰岛。而我却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目的,只是习惯性地去关注银行卡里的数字变化。有时候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但好像只要余额慢慢增加,就会觉得事情还在一个可控范围里。
除了省钱攒钱,我一直对经济独立有强烈而持续的期待,总觉得这和缺失的土地有种隐约的关系。2024年10月,我通过在学校勤工助学获得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不多,600元。收到工资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学校食堂与图书馆之间的坡上,反复看着银行卡变动记录,将这视为真正的第一桶金。当时也在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一直看着银行卡动账记录,却只是觉得应该一直看着,之后我把页面截图存进相册,做好标签,一直都没舍得删。这种感觉,就像老一辈人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家地里长出庄稼,这些赚来的钱,仿佛是亲手种出的果实,它让我确信我这个没有老家可回、没有土地可守的人,也能在这个世界上站得稳,心里不慌。
以前总觉得,没有老家、没有土地,是人生里的一种缺失。可现在明白,正是这种“无地”的初始状态,让我读懂了如何成为我自己。我终究成了淮海平原上一个不种麦子的人,不用守着土地绑定的既定根脉,不用困在人情账本织就的网里,而是靠着在田埂边学会的分寸、在城市里练就的独立,还有自己学来的本事、攒下的底气,努力在这个没有老家可回的世界里,开垦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作者系中山大学本科生,作者与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指导教师:肖鹏,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