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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河南三地招商数据造假背后：省外资金为何被聚焦？如何规范？
2026-04-10 20:55
2025年1月到11月，河南漯河市舞阳县上报省外资金78亿元，实际到账不足1亿元。2025年4月到9月，河南郑州管城区上报海南一企业投资9.6亿元，实际分文未到。此外，商丘市柘城县也虚报省外到位资金40余亿元。基层坦言数据虚高多年仍被要求递增，上级只看数字增长不看实际落地。
引进省外资金，是中国一些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中长期形成的重要统计、考核内容之一，为何会出现统计严重失真失实的情况？应该如何纠偏调整？
何为省外资金？
省外资金即从本省以外地区引进来的投资资金，是与招商引资密切相关的一个概念。
早在上世纪90年代，引进省外资金，就已开始出现。时任民建贵州省委常务副主委的王录生呼吁“重视引进省外资金”。到了2000年前后，我国多地开始将引进省外资金作为推动区域发展的重要抓手，一些省份将引进省外资金作为加快发展的关键举措，开始建立省外资金统计通报与排名机制，省际围绕项目、资源、政策展开激烈竞争。
比如，安徽省2003年印发的《安徽省招商引资目标考核暂行办法》已将“引进省外资金”列入考核内容，并明确省外资金指省外投资者投入到本辖区内的各种资金，包括合资、合作、独资、租赁、承包、参股、收购、资产重组、兼并等方式投入的资金。辽宁省阜新市在200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就提到，紧紧盯住长三角、珠三角等国内发达地区，河北、山东、河南等产业集聚地区，积极承接和引进一批产业转移、产业辐射项目。
澎湃新闻采访梳理发现，目前，在全国范围内，也不是所有省份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区分省外资金与省内资金，一些发达地区省份一般不做区分。比如，澎湃新闻从相关人士处了解到，深圳市在招商引资以及相应考核过程中不区分省内省外资金，“只要是（引进）深圳市外的企业都算招商引资。”另一位浙江区级发改部门人士对澎湃新闻表示，据其了解，区级层面是不区分省内省外资金的，也不涉及考核权重问题。一位安徽开发区人士则对澎湃新闻表示，他们在考核上，省外资金相对来说会更偏重一些。
省外资金确认有严格标准
作为一项招商引资的重要指标，省外资金的确认实际上有着严格的标准。
比如，《陕西省招商引资（内资）统计制度（2026年）》规定，“招商主管部门确认招商引资使用资金时，招商引资责任单位应提供以下资料：（1）招商引资项目合作合同复印件。（2）项目资金使用证明（银行票据、设备订购单、付款凭证等能够证明项目投资情况的票据复印件）。（3）形成固定资产（土地、厂房、设备等）的数量、规格、价值及所有权证明材料。（4）可以证明形象进度的影像或图片资料。”《内蒙古自治区引进国内到位资金统计管理办法》规定，固定资产投资项目需提交：在自治区内注册企业的营业执照；投资方身份证明；企业在原项目基础上扩大投资的决议或提供项目核准备案文件。其他项目(产权、股权、地质勘查等)需提交：项目简介；投资合同(投资协议)；在自治区内注册企业的营业执照、投资方身份证明；产权项目还需提交项目核准备案文件。对于未纳入固定资产投资统计的地质勘查风险投资项目，按照自然资源部门批准的矿权价格和投资协议实际投入的资金计入统计，以投资协议和银行转账凭证为准。对于未纳入固定资产投资统计的产权、股权交易项目，按照投资协议实际交易额计入统计，以有资质的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或作价证明和银行转账凭证为准。
一般而言，各地会对引进省外资金情况按时进行上报。比如，《陕西省招商引资（内资）统计制度（2026年）》规定，各设区市（区）招商主管部门负有指导所辖县（市、区）和省级及以上各类开发区（园区）招商引资调查统计职能，按照《制度》要求，可以结合本地实际制定具体执行办法，督促和组织所辖县（市、区）和省级及以上各类开发区（园区）的内资统计上报工作。各级招商主管部门在“陕西省招商引资（内资）项目信息管理系统”平台上比对审核数据并在规定时限内逐级上报。省商务厅按照系统填报数据情况进行审核汇总，调查数据通过陕西省商务厅官网及全省招商引资情况通报等形式发布，同时按季度抄送省统计局。
省外资金也成为了相关考核排名的重要参考。比如，甘肃省陇南市2023年发布的《招商引资工作考核指标评价办法及赋分说明》的季度考核中，满分100分的情况下，省外项目到位资金占60分；在年度考核中，满分100分的情况下，完成省外项目到位资金任务占40分。
再比如，安徽省安庆市望江县《2025年望江县招商引资评价办法》规定，县经开区需引进亿元以上项目31个，其中5亿-10亿元项目4个、10亿-30亿元项目3个、30亿元以上项目1个。该评价办法明确纳入招商引资项目认定范围为：在该县注册经营且有省外企业为股东的、有持续经济和社会效益的投资项目。同时，望江县也设立了相应的奖惩，《2025年望江县招商引资评价办法》规定，每季度对招商实绩突出的单位和个人进行通报表扬，对引进重大项目特别是10亿元以上项目的干部，符合干部选拔任用条件的，县委优先启动提拔重用程序。每季度对招商成效不明显、工作不主动的单位进行通报批评，列为警示告诫单位，由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对其主要负责人进行约谈。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聂辉华认为，在经济上行时期，地方竞争是正和博弈，这些考核指标可以让地方政府充分竞争，“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而且这些指标也是可实现的。”
为何会出现数据严重失真失实？如何纠偏？
针对此次《焦点访谈》报道的河南基层单位上报省外资金数据造假情况，有受访学者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这一现象并非个例，表明经济承压情况下，政府的考核指标体系也需要作出相应调整。
《焦点访谈》报道中也提到，由县区到地市，层层分解的增长指标、逐级传导的考核压力，已然成为基层难以摆脱的现实困境。河南省商务厅副厅长井鹏在采访中表示，“我们确实每年给地市商务局下达年度目标，月度进行进度通报，主要是为了业务指导，但是客观上也给基层造成了压力。”
聂辉华表示，当前经济承压，地方政府很难完成过高的考核任务，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层层加码，一定会严重扭曲激励机制，“无中生有”。
“强制性要求投资，是计划思维和惯性，由于难以科学合理设立目标，在政绩和避责的驱使下，必然层层加码，不可避免导致数字造假。”华南理工大学政府绩效评价中心主任郑方辉认为，一个好的环境，不需要行政干预太多，要相信企业家的投资眼光，过度行政化就会出现造假。
聂辉华进一步指出这种失真失实现象背后的原因，其中之一是自上而下的压力型机制，“代表着上级制定指标、层层下压，完不成就可能面临问责甚至‘一票否决’。在这样自上而下的压力型机制下，下级其实没有什么选择。所以这个事情过度批判基层政府，不能解决问题。”
他建议，在当前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背景下，需要考虑政府职能的转变，不能再是一个完全的发展型政府，“政府起码有一半的职责是提供公共服务，另一半的职责是促进经济发展，可能就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扭曲，所以我一直呼吁政府从无限责任政府转向有限责任政府，才符合现实。”另外，在经济承压时期，地方竞争容易进入零和博弈，聂辉华表示，现在应该考虑怎么固本培元，能不能把现有的企业服务好，比如，有没有培养出一些成长型的企业？有没有出现新的经济增长点？有没有产业升级？这些都可以考核。同时，在政府考核的时候要分类考核、降低预期，“有的地方可以考核经济为主，有的地方考核生态环境，有的地方考核社会稳定为主，等等。”
“经济上行时期的机制体制，在经济下行时期有可能失灵。我们的很多政策激励机制、考核机制，没有区分不同的经济发展时期，所以我认为应该借此契机，自上而下，开始推动相关改革，特别是分类考核，要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制定切实可行的目标，这样才能让政府减轻负担、轻装上阵，既有利于党风廉政建设，又有利于增加政府公信力。”聂辉华说。
郑方辉表示，投资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助推器，但地方不能脱离实际设立投资目标，如果要考核地方政府吸收投资的绩效，指标设置一定要分类、有弹性、有㓞性、有前瞻性。同时不能简单地以考核结果来问责，“尽量不要把投资要求刚性化，这样可能会造成重复建设、样板工程，失大于得，政府要做的是优化营商环境，尊重市场规律，让市场起决定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