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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这版《魔笛》如何共创莫扎特的天鹅之歌

2026-04-14 08:12
“它不是对旧有版本的复刻或改编,而是立足原作进行的当代表达,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创。”导演舒林说道。
或许《魔笛》本身并不要求某种亦步亦趋的仿效。它是莫扎特的“天鹅之歌”,诞生于这位音乐天才生命的最后一年。彼时,他贫病交加,精神濒临崩溃,因而得到维多剧院经理席卡内德委托时,没有片刻犹豫,他便全情投入《魔笛》的谱曲工作。
歌剧《魔笛》演出现场
这是莫扎特第一出为普罗大众写作的歌唱剧,其体裁甚至难以被简单概括。首版印刷的剧本用“Singspiel ”(歌唱剧)指代它,这是一种起源于北德的音乐剧形式。首演节目单将其称为“Eine grosse Oper ”(大歌剧),莫扎特本人则在作品目录中把《魔笛》定义为一出德国歌剧,直指音乐剧的德国渊源。
18世纪前德、奥、意、法、捷等国诞生的各种音乐形式和戏剧手法,在《魔笛》中交汇。捕鸟人帕帕基诺的部分,尤其是其登场时所唱的《我是一个快乐的捕鸟人》,带有鲜明的德国民谣色彩,以排箫式的伴奏调和陶器般质朴的五步音阶。他与帕帕基娜的滑稽二重唱,是典型的喜歌剧手法,透过鹦鹉学舌般快速重复短音节营造喜剧效果。夜后则频繁使用华丽的花腔咏叹调,如第二幕中堪称经典的《仇恨的火焰》。该曲被视为古典乐中花腔女高音的代表性作品。
这一角色,由乌克兰籍博士二年级学生柯安娜饰演。就其现场效果而言,她的夜后花腔已有相当出色的完成度。快速音阶一层层往上推,气息的轻微拂动如同精密的缝线,将短促的乐句串联在一起,雕琢细致的装饰音被一处处短暂的气口句读。
一整出教排结合的《魔笛》,本质上是对上海音乐学院青年歌剧人专业素养的一次检阅,非一般意义上的商业剧目,故而没有制作靡费巨大的专业舞美,而是在有限的屏风式布景上尽量发挥光影、空缺、音乐的效用。屏风并不总把整个布景填满,而是在左右各留出一个形似阶梯金字塔的缺口,当其与舞台前方的阶梯金字塔相呼应时,一种纵深感便产生了。在如此极简的舞台上,侧台的从天花板延伸到舞台的巨型镜子自然又为其增加了厚度。这一装置的存在,也应和莫扎特为歌唱剧设置的主题:光明与黑暗的永恒搏斗。
但若将上音版《魔笛》的屏风式布景,与德国19世纪天才设计师卡尔·弗里德里希·申克尔于1815年设计的《夜后登场》舞台布景相比较,我们可以发现一脉相承的地方:同样是用光在叙事,用光的突然湮灭构造一种形而上的压迫感。不同之处在于,申克尔对哥特式建筑的偏爱,让他自然而然地调用了高耸的穹顶结构来完成这一布景,人物被穹顶衬得如此渺小,观众心中那压迫与窒息感的来源,正是这空间决定性的空旷。上音版的布景显然会更强调人物本身的存在,夜后仿佛磁铁一般,将光的碎屑吮入其身体之中。
服装设计同样体现出上音版的不同。莫扎特将剧作发生的时间设定在一个想象的古典时代。故而,从伊曼努尔·席卡内德剧团的出版《魔笛》到诸如2006年的新西兰歌剧院版《魔笛》,绝大多数版本中,人物都穿着仿古希腊式的古典服装,有时甚至用极度戏剧化,近似米诺斯壁画的妆面来呼应莫扎特的古典想象。
歌剧《魔笛》排练现场
上音版《魔笛》却以莫扎特时代的服饰风格为基点,不论是男女主角塔米诺、帕米娜的宫廷服饰,还是帕帕基诺、帕帕基娜的平民猎装,抑或是萨拉斯特罗的黑色金刺绣礼服大衣以及祭司们清一色的黑色长款礼服,都确然显示出18、19世纪之交欧洲思想的变动。宫廷服饰的华丽到黑色礼服的简洁,似乎意味着启蒙精神的萌动,一个崭新的城市中产阶级的崛起,《魔笛》正是献给他们的一首寓言诗。
起初,夜后引导着我们的视角,将萨拉斯特罗和他的祭司视为强盗和魔鬼。这位所谓的魔鬼本人并未现身,其黑人仆从莫诺斯塔托斯,却以丑角般的形象示人,披着夸张的肩甲,展现其蓬勃的情欲及侵略性。上音版《魔笛》没有使用争议性的涂黑脸表演形式呈现这一角色,仅仅在台词中指涉莫诺斯塔托斯的肤色。
而当萨拉斯特罗登场,灯光照射他面孔上修容粉绘出的清瘦线条,观众看到的是智慧、克制的精神凝练在其形象和声音之中,而那肉体诚如石榴一般因过度的丰盈而破裂。莫诺斯塔托斯遂成为一个对比元素,与他的主人相比,他根本性地缺乏威严,即使帕帕基诺那样的凡夫俗子也能惊吓到他。
上音版不回避原作中暗含的阴郁之处,作为音乐家心中启蒙精神的化身,萨拉斯特罗也并非全然是正义的代表,舒林说道:“其实他第一次出场时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带着压抑的情绪,这份不完美让他更为真实。”他治下的光明国,更不是乌托邦,绵绵无尽的白昼撤销了人们休息的权利。于是乎,萨拉斯特罗对夜后的所谓复仇,不出自私怨,而是想要以一种自上而下的绝对宽恕,来达成日与夜之间的弥合。
歌唱剧终于结束于一个宏大的合唱场景,谢幕与正剧几乎被缝合在一起,自黑夜中光明渗出,日与夜重新协调。莫扎特的音乐精神在此刻臻于极致,不是明朗的益智游戏,而是在无边黑暗之中,始终确信光明的存在。上音版《魔笛》去掉了原版古典文化的装饰,径直让其进入莫扎特的18世纪,见证一场终于到来的黎明。